疾走夏天

找不到实习怎么办？接着找。

还找不到怎么办？继续接着找。

怎么找都他妈找不到怎么办？就应该跳楼自杀吗？

当今经济形势就是这样，读全法最好的学校，全法最好的专业，投150份简历，面试5次，还是找不到实习。

——我当然不是在说我，我上的只是次等的学校，次等的专业，投二三十份实习，面试一次，而已。可是我也没有去死啊，我仍然要好好地活着，每天胃口甚至更加大。外面阳光那么好，我仍然要出去玩，逛公园，挖掘巴黎新鲜景点，买衣服涂指甲，我仍然要享受我的生活。

因为这只是人生小小挫折，以后还可能失业，可能失恋，可能结婚前一天新郎跑掉，可能奋斗十年再遇上一次经济危机，房子没了家产没了老公跑了孩子跟着走了，十年的努力统统付之东流。若是现在就每天活在愁云惨雾之中，以后遇上真正的风暴，叫我如何倚靠这样脆弱的人心？

同样没有工作，没有钱，甚至没有前途，你可以愁眉苦脸借酒消，每天闷在家里，不洗脸不梳头通晓打牌，你也可以振作起来开开心心，趁着还有自由的时间赶快抓紧去旅游，去看电影，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两种方式，你选哪一样？

确是已经到了快要过不下去的时候了。奔三的人还要跟父母拿钱，银行帐户里面几乎空了，用一个半月卖力洗脚挣的血汗钱500欧，加上政府给穷人的房屋补助300欧，还能撑到六月份。毕业论文作业积累了一大堆，实习本应二月份就开始，九月份就交报告，现在将近五月份，还找不到实习。因为对未来工作和经济形势的担忧，曾想过开美甲店，於是到美甲店里去打工，从最脏的洗脚开始，不是我恶心你们，拎着LV气质十足的老太太，可能长着一双毫不保养的粗糙又多死皮的脚；高跟鞋的白领美女，脚趾都被挤变型；更不必说黑人的脚，脚底死皮厚达一厘米，你拿刀刮了半个小时，地上铺满皮屑，可能还完不成任务。

——即使是这样，我仍然心怀感激。因为即使给人修脚，我也要做修脚天后，也要让每个客人称赞我做得最好，也要拿最多小费。

我感激我的第一个客人，因为她对我这个拿着刀手都发抖的新手，给了我第一份信任。

我感激第一个给我小费的人，因为那是她对我的技术和努力，第一份赞许和鼓励。

我感激我的老板娘，因为在我心怀叵测去她店里学艺的时候，她不仅没有收我学费，反而每天给我带好吃的，还给了我相当肥厚的一笔报酬。

将来，当我有了实习，有了工作，我更要感激给我第一份工作的人。因为他在我还是一张白纸，什么工作经验都没有，什么都不会的时候，选择了我。这是对一个刚刚进入社会的新人，最大的信任和肯定。

越深入到巴黎去生活，工作，觉得自己越靠近生活的真相。看店里打工的女孩，有室内装潢专业毕业出来的研究生，有七十年代的大学生，甚至曾经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这样的人，一样放下自己的骄傲，去给人修脚美甲，靠双手努力养活自己。这样的打工者，一点都不因体力劳动而低人一等。比起那些一天到晚空有所谓职业计划，什么三十岁成为行业精英四十岁成为中华名人的所谓有志青年，不知道要更令人敬重多少倍。

也看到太多生活坎坷的人。曾经是非法移民，老公被法国警察逼到跳楼自杀，老婆独自一人把儿女好好养大，每个都有出息，自己经营小店，收入不菲，并善待他人，每遇到乞丐必慷慨解囊。也有一句法语都不会说，连欧洲美洲都搞不清楚的女人，为了生活，嫁给法国老头，无法交流，只能将内心感情降到最低，但至少老公每天在家做饭等她九点才下班回家。更有在贫民区站街的中国妓女，年龄都在四五十岁以上，只因为在国内夫妻双双下岗，没有任何福利，实在生活不下去，抛家弃子，来到国外做最廉价的身体生意，五欧元一次，我亲眼见她们三两集群在垃圾桶里翻，寻找还可以利用的生活用品甚至食物。只有亲身见到这些人，亲身经历那些场景，你才会真正从内心里潸然泪下，彻悟自己其实拥有甚多只是不懂珍惜，其实自己那点小忧小愁不足为奇。

当我给一个男人洗脚，他的脚是我见过最脏的脚，指甲里让我抠出来的脏东西放满了一整张化妆棉。确确实实觉得恶心，但那个时刻，我真的看见耶稣，蹲下来，为他的门徒洗脚，那么谦卑，那么温柔。我於是不再任何抱怨，只专心将自己工作做好。

——最后，他给了我人生中最丰厚的一次小费，十一欧。

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被轻待。任何一个人，也都不必将自己看作世界中心。你知道只有勇敢地生活，才对得起神给你的美好生命。

神绝不轻待任何一个，信靠他的人。我知道他必将上好的给我。

想想封建时代的女性真令人羡慕，又不用读书，又无须操心工作事业，连婚姻都是家人包办好，只需笑呵呵收毕彩礼，嫁过去做少奶奶，既不用赚钱养家，也不必做家务事，拼命生孩子即可。

相比之下，现代女性才真是可怜。十年寒窗为文凭为竞争力，完了挤破头找工作，又费尽苦心寻觅能够托付终身的男人。就算最终有那么几个幸运儿觅得如意婚姻，也不过是为一枚钻戒卖身为奴，忙完工作忙家务，洗衣做饭生孩子，做牛做马五十年。

封建社会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要和三妻四妾一起使用一个男人。可是想当今社会，二奶，小三，再加上各种洗头房桑拿房夜总会小姐，眼花缭乱，数都数不过来。还不若从前几个女人共用夫君，至少互相还知道敌手姓名。

综上所述，社会在进步，女人的生存环境反而每况日下。

春日的下午，闲来无事，坐在床上窝着被子看小说。窗外天气已经晴过一轮了，今日方转阴，但阴云的背后透着隐隐的蓝色天光，让人得以区分出这是春天，而不是巴黎典型的阴寒之冬。门前的那条斜坡路上，每个院落都开出了花朵，这可真是红杏出墙，卯足了劲儿开，一路从家门口轰轰烈烈开到火车站，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花儿都不缺。

看的是亦舒的《人淡如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了，但还是每看每掉泪。你爱他到如此地步，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不顾他几妻几室，身家几何，什么国籍什么性情，乃至道德规范，将来前程，统统抛到脑后。这样就很了不起了么。最终抵不过生活琐事，岁月悠长，心内的不甘，迟早将当年的爱情置于死地。像火一样要把自己烧掉的爱，谁年轻的时候遇不到一次两次。所以最难得的反而是，爱他十年二十年，仍然如同初恋，仍然每次见到还雀跃欢呼，仍然感觉亲吻新鲜，仍然恨不能每日厮守，抱着他的背，恨不能自己如同树袋熊生在他的背上。不过这样的爱情，去哪里寻找。

朋友将要举行婚礼，发来请柬，淡雅的银白色，印着紫蓝色调的小画，花体字写着漂亮眼睛的中国女孩和傻乎乎的法国男生的名字，不似中国人的大红大喜。婚礼将在距离巴黎五小时车程的乡间举行，那里有古堡，山峦，和土质的教堂。我记得刚来法国一星期的时候，就有追求我的男生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法式的婚礼，也是在类似的乡间，同样是流花四溢的六月初夏，同样古朴的教堂，下午是教堂仪式，傍晚在草地上有鸡尾酒会，品尝各样的奶酪，遇到有趣的一对老夫妇，他们领养了三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孩子。八点半是晚餐，在太阳仍然高悬的欧洲夏季夜晚，吃完自助的前餐，肉类和甜点之后，还有新人的舞会。可惜那些漂亮的外国男孩没有一个肯约我跳舞。

我在网上查看行车路线，山区的地图，以及预定旅馆房间。因为是周末，婚礼大家会玩到很晚，而且又是乡下，所以还要自己订旅馆寻找住处。要是爱面子的中国人，肯定忍痛包下旅馆请客人们住了。法国人的结婚送礼也很有意思，新人把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列出单子，放在网上，任亲朋友好友认购，直接跟店家付钱，新人去取商品，这就是送礼了。有时候外国人这种直接，也挺让人欣赏。唯一期待的是到婚礼那时，实习已经尘埃落定，也有合适的薪水补贴，不再有那么沉重的经济压力和毕业的压力，可以好好地去乡间过一个周末了。希望到时候能够有复古的大檐帽和黑白间大裙摆小礼服，还有帅哥邀请跳舞吧。

窗外天气忽晴忽阴，但气温已经很暖和，有十几度了，空气又湿润。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去年六月的慕尼黑。也许是因为初夏的味道，在整个欧洲都相似，春天如同滑溜溜的锦鲤，伸手去抓它的尾巴，它却早就溜过去了，只抓到一手夏天的散发芬芳的忍冬树叶。慕尼黑我去过两次，对这个地方并没有特别的偏好，但很喜欢它那种说不出的悠闲生活和假期气味，虽然它既不靠海也并不四季如春。去年六月，我从罗腾堡转了五次火车，戴着鸭舌帽在车站见到了接我的菲利普，那时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目前为止也是唯一一次见），不过基本上相谈甚欢，他带我去吃了市政府底下的著名餐厅，我吃了德式茴香饺子。走在慕尼黑的步行街上，又去玛利亚广场看了那个著名的会有人偶出来表演的大钟，看了泰迪熊博物馆，穿过浓绿得如同初夏的树叶一般的护城河，最后到达慕尼黑科技博物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样一个给小学生进行科技教育的博物馆，也许那时候真是太无聊了吧，我在博物馆里转了三个多小时，看了从一楼高到四楼的航海时代的帆船，亲手试玩了各种机械发动机（德国的许多博物馆，甚至宝马博物馆，都有很多让人互动的机器模型），参观各种战斗机，最后到达顶层，午后日光耀眼的顶层天台，竖立着十几个不同时期的日晷，每个都被太阳的影子指在某个神秘的数字上。日光之下，整个慕尼黑城，没有太多有特色的建筑和美丽的风景，但是处处透着一股活泼玩乐的气味，不似在德国，反而如同伦敦的周末之夜那些排队的pub门口和化妆的人群。

这样的夏天是令人期待的，虽然距离夏天还需要一点时间。我在满心期待一件事情，它的到来仿佛能够给我的整个未来打开一扇窗，甚至是大门，甚至是整条充满阳光的大道。我在满心期待它，虽然最终可能失望。但我欢欢喜喜地抱着期待，觉得这是我很久很久以来不曾拥有过的，充满希望而又忐忑不安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