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远的旅行,是通往自己的内心。(S.Xiong

    距离上一篇游记很遥远了,距离上一次旅行也很遥远了。德国之行是去年六月完成的,为时10天,从北部的柏林,坐ICE特快列车到法兰克福,没有逗留,直接 从法兰克福出发沿莱茵河向上,走过莱茵河畔几个小镇,再到海德堡,罗腾堡,一路向东,穿过巴伐利亚初夏的平原,来到慕尼黑,美食一番之后往Fussen 天鹅堡,然后绕过博登湖前往瑞士边界的Constanz,穿过瑞士,7个小时火车从日内瓦出境,进入法国Annecy,结束在里昂。途中使用 Interail Pass(欧洲青年优惠火车联票),仅159欧,可以任选3个国家任选5天随便坐任何火车。全程住青年旅馆,男女混住,每个房间38张床,每夜都在二十 多欧上下。

    巴黎的春天就在窗外,阳光等待整个冬天穿越云层普照大地,房间里不再需要暖气。这样的天气让人蠢蠢欲动,想要出发。每一次的旅程,独自行走,走到最后,最 难熬的就是孤独,一个人坐地铁,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在青年旅馆写日志,一个人早起赶车。在德国期间,每一顿晚饭我都会消磨很长的时间,吃完后经常还要去 酒吧或者啤酒花园要一杯50ml的啤酒,看一场欧洲杯,跟周围各国陌生青年一起摇旗呐喊,驱赶独自旅行的寂寞。

    在柏林的时候很幸运是晴天。晴天之下,整个柏林具有德国特色的大型建筑和街道就会显得尤其的宽阔,它的大街,放眼望去如同旷野;那些方形高大的建筑,每一 栋都占据很大的空间,每栋之间的距离也占据了很大的空间。蓝天之下的柏林色彩尤其鲜艳,柠檬黄的老式电车,橘红色的柏林议会大楼,砖红色的柏林大教堂 (Berlin Dom),灰蓝色的亚历山大广场,暮色白的柏林电视塔,就连电器公司的老式大楼都是由彩色玻璃拼切而成。在这样的晴空和色彩照映之下,东西柏林的差距便显 得没有那么明显,尤其是那条叫做菩提树下大街的如同长安街穿越城市东西端的大道,从西柏林走到东柏林,也不过是颜色稍微灰暗陈旧了一点罢了。但是东柏 林的街景略有不同,尤其是橱窗陈列,远远就能看见里面高大的女模特,穿着七八十年代的那种半透明尼龙白衬衫,首饰都是保守设计感的圆珍珠串,或是提花绣的 丝帕,以及那种绘有彩画的白釉瓷化妆盒,价格却贵得离谱,仿佛革命之后被共产了家产的贵族,带点矜持和不甘老去又不屑与新贵为伍的神情,即使家境残败 仍然使用缺了边的全套旧银制餐具,一刀一刀不甘心地狠狠切着盘中渗血的小牛肉,拼命端直已经垂老微曲的脖颈,优雅地用叉子将切小的牛肉块放进嘴里。看到这 样的橱窗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有点伤感和遗憾,到处是正在施工准备翻新修复建筑的工地,露天餐馆的大洋伞下堆着土坷垃,旁边的柱子上却贴着摇滚音乐会的招贴 画,黑眼圈的女歌手桀骜的眼神望向天空。

    这是个高贵而崇尚实用主义的城市,这是个将古典音乐融入摇滚的华丽而先锋的城市,整个欧洲摇滚乐的发源地,尝试社会变革的勇敢先行者,极右主义和宽容政策 并行的极端分子,以战争搅乱世界却又不惧怕失败敢于承认错误的民族。在柏林你仿佛能够看到欧洲所有的矛盾,不管是社会意识形态,还是政治经济政策。街上有 无所事事的失业青年,也有淡金色头发黑皮衣战斗靴的民族主义者聚集街角,可是即使这样,你仍然能感觉到德国人对外国人的友善与包容,每个人都能够用流利的 英语交流,这一点好歹胜过法国人上哪儿都只能用法语跟人鸡同鸭讲。

    白天我坐着开放式游览车开过城市各大景观,甚至连游览车德国都比欧洲别国的要高大。走过德国的象征勃兰登堡门,走过Checkpoint Charlie的柏林墙遗址和博物馆,走过华丽高大的柏林大教堂,有时候挑一个广场,坐在冰凉的石头长椅上抽一根烟,看旁边的年轻帅哥表演球技,Ipod 里面放着那首《梦里花》,代表我全部梦想的歌曲,看到自己一路穿过欧洲,看过蓝色的多瑙河,看过古罗马的断壁残垣,梦想在悬崖上熠熠生辉开出花朵,吸引人 翻越万水千山前来采摘。晚上到酒吧里坐着,要一份Fish & Chips,热量高的油炸食品填补饥肠辘辘的胃,感觉上火的时候就用一大盘的醋浸生菜沙拉补充维生素和水份。正值欧洲杯在瑞士上演,酒吧里到处是说着各国 语言的球迷,脸上画着或者身上披着国旗,难免也有素质低的人,往对方啤酒杯里吐口水。每次我只能喝下不到50ml的啤酒,有一次跟着一个歌特打扮的女孩点 了一杯绿啤,那成了我在德国喝过最好喝的啤酒。歌特打扮的女孩其实和我住同一个青年旅馆房间,英语流利,但我们没怎么说过话,在美国人和澳大利亚人晚饭后 换上廉价小礼服和拖鞋出门party时,她安静地往自己脸上画个烟熏妆,不声不响出门去,就在青年旅馆的酒吧,喝啤酒,看比赛,不支持也不反对任何一个 队。我很想认识她,不过最终,我也只是涂上Chanel宝石红的唇彩,同样在青年旅馆的酒吧里,跟她要一样的绿啤,安静地看比赛。

    上网是1欧元20分钟,我去check邮件,旁边经常是订下一个目的地机票和旅馆的年轻人,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走一步,再看下一步去哪里。我则很胆小地 出行前把所有车票和旅馆订好,少了很多冒险的乐趣。除了在柏林第二天,原计划坐卧铺列车连夜去法兰克福,这样省一天车票和一夜旅馆钱,结果被告知pass 不能坐卧铺车。我背着全部家当,一下子今晚没了着落,原来那感觉并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更多一些。不过最终还是在原来这家青年旅馆找到了床位,第二天一早出 发前往法兰克福。

    离开柏林的那天,在车站第一次看到了世界十大快车之一的ICE,白色的流线型车身,红色的logo,比法国的TGV要有精神,要酷一些,低调掩盖不住骄傲 地进站。在每一个车站拍下了自己背大登山包和地名牌的合影。柏林的全部印象都是晴天,空旷,有一点悲怆,没有三毛《倾城》中蔚蓝深邃让人一下子跌进去的湖 水一样的眼睛,没有她春花一般勾人心魂的笑靥,只有我朴素的gap灰蓝棉布外套,随时绑在腰上装护照车票和钱的俗气小包,不化妆的脸,站在印有地名的墨水 蓝站牌下自拍一张照片,证明自己来过这里。

    ICE
    缓缓开动的时候,我突然想到ROSA广场上,那个把整个烤架背在身上卖烤香肠的高大小伙子,不知道他是不是会一直这样单纯无心机地微笑着,和游客合影,那样简单地生活着。至少我作为在路上的游客,作为独自背负着全部过去和将来的亲爱的捷西,过不上这样的生活。

     

    我只能用力将沉重的行李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图片链接:“万水千山走遍”

    http://arianne-paris.spaces.live.com/


     

  • 从巴黎飞往柏林的那天,本来是六点半的早班飞机,结果被我误了。只好又花五十欧,改签了下午两点的。这样当我到达柏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了,幸而这是六月的欧洲,天色直到晚间十点多才开始黑呢。

    我在那个金灿灿的下午到达,一出机场,柏林便以它无边无际的蓝天迎接我。柏林机场是我见过最方便的机场,不像罗马或者巴黎,从机场到市中心必须买十几欧的火车票坐专门的terminal进入市区,从柏林机场,花两块多钱买一张最普通的S-Bain城郊地铁票就够了。机场外有一条很长很长的露天走廊,通往地铁站,走廊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草坡,有三三两两的人,或坐或半躺着,在草地上闲散地聊天,开玩笑,晒太阳。德国的地铁叫U-Bain,城郊列车叫S-Bain,我坐了半个小时的S-Bain,终于到达市中心亚历山大广场。

    德国的青年旅馆果然如同Josh所说,都在市中心非常方便的地方。我从亚历山大广场走到青年旅馆也不过十分钟。可是我在它的门口徘徊了有五分钟,才辨认出来这就是我要找的青年旅馆,它的外形实在就是一间如假包换的酒吧。我拿出护照和法国居留,一边四处张望这酒吧间里哪里能冒出一个有着六张小床的房间来。这时一直站在吧台后面用力擦着玻璃杯的高大留着胡子的男人突然跟我hi了一下,看到我手中的护照,示意我过去check in。我把中国护照给他,他翻开来,对我笑了一下,突然用广东话说了一句,你好啊。然后给我钥匙,指了酒吧旁边的小门,原来旅馆房间在酒吧旁边的另一栋相连的建筑。我乘电梯上去,推开一扇很沉的大门,是一条没有窗户的长长走廊,看上去应该有些年份,但是重新装修过。有着一头沉沉黑发的欧洲女孩子赤脚在走廊的地毯上跑过去,抬眼看了我,我对她笑了一下,但是她低头推开走廊的门跑走了,走廊大门反弹回来,发出闷闷的响声。

    我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是八张非常新的小床,四张上铺,贴着墙横放;在床板下面构成的空间,又分别放着一张下铺床,是与上铺呈直角放置的。里面并没有人,但是大部分的床已经被占据了,有的床头放着一本小说,有的把大方格的浴巾搭在上铺的护拦上。我选了一张靠近门的下铺空床,从肩上卸下了沉重的背包。地上已经放着三,四个大的背包,它们从澳大利亚,从美洲,一路跟随着来到欧洲,此时它们都安静地坐在地上,风尘仆仆很劳累的样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衣物,伞,或是主人储备的方便食品。

    收拾了一下东西,扔下背包,带着钱和钥匙就出门去了。在小食杂店买了一包德国烟,要了火,坐在路边便抽了起来。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他,一个摆着摊儿卖现烤的香肠的小伙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看上去应该是原来东德的人。我便过去,要跟他买一根。这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很高大,有点胖乎乎的,脸上是那种欧洲人过度白而显得有点红扑扑的皮肤颜色。我才发现他竟然是把整个烧烤架都背在身上,从肩膀到腰绑着连成一体的烧烤器具,烤架便正好在胸前,可以腾出手来操作,背上竟然还绑着一把咖啡馆外面的那种大阳伞。我付了钱,用仅会的一句德语,跟他说谢谢。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有点腼腆。

    其实六十年代东西德分裂结束后,柏林墙被欢呼的群众推倒,人们拥抱在一起,一个民族终于重新团聚在一起。但是事实上隔阂并没有结束,东德的经济萧条,失业率严重,东德的居民纷纷涌到原西德的城市,而这又给西德造成了很大的社会压力。要提供生活保障,分出福利,还有职位的竞争,西德人难免抱怨,而东德人看到这样的不平衡,更是深感不公。然而命运就是如此,直到现在,德国东部的城市仍然没有西南边的发达。我这一次的旅行,计划里并没有东德的部分,原因就是据一些德国人说原东德的城市居民仍然对西德人,甚至外国人抱有敌意。即使是在柏林,还是能够看到曾经分裂的痕迹,原东柏林的人,看上去总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和冷淡的敌意。

    我拿着烤香肠,重新回到广场边上坐下来。这里是原来属于东德的广场,初夏的风有点凉,喷泉里早已干涸了,没有水,只有一群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青年坐在喷泉边上,默不作声。我又转头去看他,这个时候没有游客光顾,他还是背着那个大架子,架子上烤着五根香肠,他望着远处的天,神情落寞。也许对于这样有力气的年轻人,那个架子并不算重,可是他毕竟也背了一天,看起来有点疲倦。柏林的失业率其实并不算很低,但或许就是残留下来的裂痕,使得就业的不平等以及福利分配的差异,都成为仍然影响着看似融合的下一代人的阴影。也许像他这样没有什么特定技能而又有一身力气的年轻男人,所能做的工作也只有摆一个小摊,卖给游客一些烤香肠,挣一些零花钱。

    傍晚的风满满地吹来,远处原本坐着的那些看似无所事事的青年开始打闹嬉戏。我转头又看那个小伙子,这时候正好有一对游客比划着跟他买香肠,他操着带口音的不流利的英语,跟游客开着玩笑。最后女游客很高兴地要求跟他合影,他们搂着肩,拿着香肠,都摆出看上去十分单纯的笑脸。这时我想也许他是满足的吧,也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失落,也许这就是他的生活,凭力气凭双手挣钱,内心纯净而平安。

    我抬头看柏林的天空,这是真正的苍穹,又蓝又深又遥远,像随时都可能滴落下眼泪来的天空。整个城市,仿佛横亘着一道巨大的伤痕,有大片的云彩过去的时候,伤口便会隐隐作痛。然而此时此刻,它看起来确实就是一袭万里无云,无忧无虑的青空的。

  • 2006年,我独自来到欧洲。算起来里昂应该是我的第一站,机场大巴在雨中的里昂郊区缓缓行驶,街道陌生又熟悉,找不到什么法式建筑,和中国南方的城市差不多,潮湿,阴霾。路边的叶子湿嗒嗒的滴着雨水,有时候打在行人头上,把人吓一跳,抬头看看又继续向前走。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和几个女孩一起,在公车站等人来接。

    这和我原先设想的旅程开始不一样。我想象中的欧洲,其实是间接的欧洲,是三毛笔下的欧洲,是陈丹燕笔下的欧洲,而不似她们自己,怀揣着格林童话的梦想,巴尔扎克和雨果的梦想,歌德学院的梦想,独自漂泊到这里来。

    于是我也开始了在欧洲的旅行。旅程并不可能是一直持续的,总要上课,找房子,办居留,总要等到快放假了,开始对照着旅行书,上网查车票,订旅馆,然后打包出发。我的旅程总少不了这几样东西:一本《走遍欧洲》和《走遍法国》这样非常详尽的旅游书,永远只偏爱坐火车,还有青年旅馆陌生干净的散发着洗衣粉清香的柔软床单。

    第一次的欧洲旅行,是很没骨气的跟团旅游,而且是中国团。想是第一次,总要先熟悉一下环境,摸一下规律,再独自出发。那次跟团,是先去了巴黎,然后出发到比利时,德国,荷兰,卢森堡,然后回到法国。两年过去,这些地方,我又逐渐都去了第二次,才发现,比利时是那么浪漫的巧克力、清蒸淡菜和圣诞前美丽的广场。德国的西部国境其实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有深入进去才能看到巴伐利亚的蓝天,莱茵河的蜿蜒,和那些古老小镇的精致。荷兰除了风车和郁金香,还有运河与梵高。

    第一次坐TGV高速列车去巴黎,在全世界最快的火车上,看到日出前后无与伦比的平原,草场,绵羊和花朵,心里突然才膨胀起欢喜来,我终于到达了梦想中的欧洲。

    在巴黎。我看到了真正的凯旋门和铁塔,比想象中要庞大和雄伟得多。逛名店街,看CHANNELGUCCI的旗舰店摆出黑白修长的复古裙子和金色的晚礼服。逛卢浮宫,看到真正的卡罗和德加的画,绘画馆弥漫着黄昏的忧伤色调。看到塞纳河,秋天很美,河岸一片金黄。

    在滑铁卢小镇。那是在拿破仑最后战败的地方,建起的一个小山丘。整个小镇,小得貌似只由几家咖啡馆,电影院和博物馆组成。我看到一张明信片,上面有一片滑铁卢的绿色山丘,和一个戴军帽的并不高大的人影,上面写着,He is back。我将它买下来,后来就贴在里昂的学生公寓我的房间门上,或许有许多学生路过纷纷猜测,是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住在这里。He is back。狮子丘上从北欧远方平原吹来的干燥寒冷的风,吹过层层灌木与细叶林,让我回忆起《兄弟连》,二战,和“灵魂拒葬”,心里有些许的微凉的牵动。意识到自己是站在欧洲中北部的高处望远方,不记得温暖的南方候鸟的模样。

    在布鲁塞尔广场,号称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广场。我们被旅游团赶来赶去,几乎是跑步去看小尿童于连,快速地拍照,到中国人开的旅游商品店里去买自称正宗的比利时巧克力。那天我最后放弃游览和购物,只买了一袋比利时的贝壳巧克力,独自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把它吃完。奶香浓郁,确实是我吃到的最好的巧克力。我想以后我一定会再找一个秋天的晴天,回到这个美丽的广场,一颗一颗地吃巧克力,消磨一下午的时光的。

    在荷兰。风车村极无聊,对跟团旅游也厌恶到了极点。倒是在海牙的海边吃炸虾炸鱼和淡菜,吃的很开心。后来去了阿姆斯特丹,当导游带大家去买钻石的时候,我一个人悄悄溜出来,到附近的广场上游逛,和帅哥搭讪,结果被告知,梵高博物馆就在旁边。我立刻冲了过去,花十欧元,在闭馆前半个小时匆匆进去。没有太多时间,不敢在他的每一幅画前驻足太久,几乎看每一幅画都是强迫自己移开脚步去看下一幅的,心中满满的仿佛充满了群鸟拍动翅膀的声音,——那是少女时期的自己,在楼顶的天台,看天空看远处的大海,偶尔身边飞过成群的鸽子,梦想着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的声音。我终于站在,从梦里面跳脱出来的活生生的欧洲,看到自己喜欢的画家的真迹。我会回来,我会回来,拼命按捺心里汹涌而出的悲欣交集对自己说。

    买了明信片和梵高的纪念杯子给KANA。我在明信片上写着,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和整个城都极美,可是我没有办法停下来慢慢地走,欣赏呵。那些白石头高大的建筑,教堂,广场和船坞,那些停在桥上和河岸边的自行车,那些身材高大衣着朴素的荷兰男子,都曾是我欧洲梦想的一部分。如今我离他们这么近,这么近,伸手便可以触摸,可是闭眼便掉下泪来。

    入夜。红灯区周围有嘉年华,广场上放着巨大欢乐的音乐。我挑了一个长臂的机械娱乐项目,就坐在长臂顶端,任那长臂一下旋转到最高空,又一下子挥落到谷底。我在最高空发出兴奋快乐的尖叫,旧王宫、丹广场、红灯区、纪念碑甚至飞机,仿佛都在我脚下,我看到整个阿姆斯特丹的夜景,豪华迷人如同一艘灯火通明的巨型邮轮,整个世界晕眩,晃荡,巨大和飘零。

    那个时刻,我在整个欧洲夜晚的上空,欣喜落泪。看到梦想一下子哗啦啦开出大朵的花儿来,看到一路漂泊过来一路丢下的过往、朋友和情感,看到刻骨铭心的寂寞,看到前方未知未来的迷茫与期待。所谓的幸福感,也许不过如此。太遥远的幸福高不可攀无处落脚,那么就在此刻,让我激动、欢喜和哭泣。

    因为这就是我想要的欧洲,我所要经历的独一无二的欧洲。就借用三毛一本我最喜欢的的书《万水千山走遍》为名,开始这一系列的blog,讲述属于我的欧洲的故事。
  • 德国一趟归来,更不待见法国了,连法语都不愿意说了,留恋那说英语满嘴溜的口齿噙香。

    柏林悲怆而大气,莱茵河谷的小镇个个色彩鲜艳繁花似锦,简直如同小时看的童话书里直接立体出来一般。慕尼黑虽然脏乱,但人好,热情又诚恳。靠瑞士边境的那一泓湖水,美得不似在人间。
    每夜泡在酒吧,狂饮一升啤酒,有球看球,无球瞎逛,欧洲北部的天空十点多才慢慢黑下来,于是有无限漫长的白昼,让我慢慢行走。

    以七十多斤的体重,背比我人还高的35升巨大专业登山包,腰间,腹部,胸前,都牢牢绑着带子,可以帮助酸痛的肩膀和腿分担重量。有的时候背着包一走就是一天,步伐缓慢然而踏实地,丈量从东北部的柏林,到南德与瑞士奥地利边境的土地。
    一共坐了31个小时的火车,有的时候一坐就是一天,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要换三四次车,也会坐错车,但最终都能惊险到达目的地。

    曾经爬上一千多米高山,为了看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堡,那白色如同天鹅的城堡被温柔环抱在山间,旁边一支小小瀑布活泼地奔下山去,直奔有天鹅游过的湖水。难怪这里被叫做天鹅湖与天鹅堡,而迪士尼的睡美人城堡,也取材于此。
    也 曾在喝啤酒看欧洲杯的时候,和刚认识的年轻人们一起大声呼喊,深夜山谷里宁静的小镇被欢庆的汽车喇叭声打碎了睡眠,市政厅广场上聚集了不夜狂欢的人群。开 车去郊区别墅party,凌晨两点回到青年旅馆,却被关在门外,于是去了另一栋建筑,找了个房间一觉睡到天亮,也没有人管。

    是狂欢烈饮的青春岁月。是背包独自行走天下的孤胆豪情。是莫言归去无人伴,自有中天月正明的浪漫旅程。是脏牛仔裤旧帆布鞋在广场上随地而坐,抽一根烟,吹着风什么也不想的空白时光。
    最好的是,在偌大的欧洲,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张二十欧的小床,容我一夜无忧安睡。那漂移的小床,如同夜行河流上的船舶,让我在这里做一个不用思考的异乡人,只低头沉默行走。

    我跟小优说,巴黎就像鸡一样,你来玩几天,一定疯狂留恋这里,甚至爱上她,觉得她眉梢眼角都流动暧昧风情。可你决不能在这里定居,有谁能和鸡过一辈子?呆一段时间你会恨死巴黎,视她作世界上最让人无法忍受的东西,如同地狱。
    德国不一样,那些蓝色河流,山谷,湖水,还有城市里有风呼啸而过的空旷广场,我想如果一年能够去德国呆一次,安静地行走什么也不用想,那是最好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巴黎。可是我也知道,等我离开以后,一定会不断地不断地,怀念她。我会怀念在巴黎过的肉体与精神上双重的苦日子,虽然这里的物价几乎全球最高,虽然我在这里,是如此过分地被低估了价值。

    德国物价低廉,食物丰富,人民淳朴而讲究规则,至少他们不会因为你不会德语而对你眉高眼低,不像你在巴黎用英语问路,巴黎人用标准的英语说,I never speak english. 至少德国人不像法国人,完完全全不按牌理出牌。
    可是在欧洲,谁又懂得按照你的价值来判断你呢?谁懂得分辨你有多好,将商品放入它适当的包装袋子,贴上正确的标签呢?

    他们永远都不会懂。而我永远不必留在这里。只有旅行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欧洲。那种喜欢别人东西的滋味,可以看得到摸得着,却不能拥有的美好,像一只手很轻微地揉搓着心脏,隐隐作痛,隐隐欢喜。
  • 1996年,我与死党相识。他给我看清水写的《那个不被爱的男人》,他给我听那首"Vincent"。我只是笑笑,说,我知道这个已几近成为恶雅标志的男人"一生不曾被除了弟弟提奥以外第二个人爱过",我觉得其实最打动人的是他的家书《亲爱的提奥》,至于那首传唱得已经泛滥的歌,其实我更喜欢的是Don McLean的另外两首歌曲,"American Pie"和"Crossroad"。
        2002年,《城市画报》爵士乐评人小资出版了评论合集《克莱因蓝》,里面的文字是那时候的我极其迷恋的华丽呓语风格。在封二,有这么一段解题的话:"1957年,法国人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在米兰举行画展,展厅里悬挂着八副同样大小的画板,上面涂满了群青色,从此,这种色彩被正式命名为'国际克莱因蓝'(International Klein Blue)"。后来,小资用朋友对自己的昵称" 风子"作为笔名;后来,他的blog叫做"黄色懒骨头"。
        2006年,在出门远行前十天,我在回答80年代生人生活调查时,在问题"列举喜欢的……某件艺术作品"后回答道:"Poll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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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12月18日,纽约天气阴沉,有小雨。我从Thompson Street走出来,经过Washington Square Park,Broadway,Union Square,Park Avenue,Madison Square Park,The Fifth Avenue,Empire State Building,用了四十分钟,来到位于第54街的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MoMA)。
        许是因为还没有到圣诞假期的缘故,参观的人并不算多,如果和后来我去的大都会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MMA)、古根海姆博物馆(Guggenheim Museum)、华盛顿国家美术馆(The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C.)相比的话,更可算是稀少。疏落的距离更适合一个人细细欣赏藏品,我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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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MA的地下是剧场,一层是雕塑园,二层是当代画廊、印刷品与书籍、传媒,三层是建筑与设计、绘画、摄影与特展,四五层是水彩、油画与雕塑,六层是特展。
        十几个特展里我比较感兴趣的包括:"Brice Marden: A Retrospective of Paintings and Drawings";"Eye on Europe: Prints, Books & Multiples/1960 to Now";"OMA in Beijing: China Central Television Headquarters by Rem Koolhaas and Ole Scheeren" ;"Focus: Paul Klee"。由于特展基本上不允许拍照,所以我只能用记事本子做记录。
       
    Brice Marden是我比较喜欢的画家,一直熟悉他的作品,来以前又刚好在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上看那本Plane Image: A Brice Marden Retrospective的书评。在看他的作品时,我更多地是充分利用在现场的机会,近距离观察他所使用的材质和产生的效果,包括charcoal、 beeswax、graphite、oil pastel、oil 、ink、crayon、ink wash、gouache等等。他大尺度的作品给人的视觉冲击很大,但是我更觉得他一个名为"Suicide Notes"的小幅草图系列非常地棒,寥寥几笔,那种阴沉压抑却跃然纸上。
        欧洲艺术回顾展里最出名的自然是Joseph Beuys的"Filzanzug"("Felt Suit"),那种唤起人们对温暖、舒适、受保护等安全感的尝试,只需要一套平常、整洁、干净的衣服。

        乐迷们对Julian Opie这个名字可能非常陌生,但是如果看到那幅"Elena, schoolgirl",一定会猛然醒觉她就是"Blur: The Best of"专辑著名封面的作者。其他好玩的作品包括Peter Doig的"Aquapaint",Paul Noble的"nobnest zed",Sarah Lucas的"Tits in Space",Langlands和Bell的"Air Route of the World (Days and Night)"。
        在纽约突然看到与北京有关的主题特展,实在是意料之外。关于 Office of Metropolitan Architecture(OMA) 设计的中央电视台新址建筑,我们看得实在是多。但只占一个展室的展览,充分综合应用了大幅图片、模型、录象和灯光的配合,却也让人有亲身来到建设现场的感 觉。(旅行结束的那天,正好在网上看见央视新址建筑封顶的新闻,不知道最后完工的效果与开始的设计构想以及我在展室见到的场景,会有多大不同。)

        真真爱死
    Paul Klee,你叫他作表现主义大师也好,唤作从印象派和点彩派到象征主义再到青骑士和结构主义甚至Graffiti也罢,他的"艺术并不是描绘可见的东西,而是把不可见的东西创造出来 "。无论水彩、油画、素描、版画还是雕塑,他的作品总是有种鲜活里的低沉,阴郁中的明亮。就像Wassily Kandinsky,甜美中也是有忧伤的。用artcomb的一句话来表达我对他的喜爱再好不过:" 看Paul Klee的绘画,和自己画出了那样的画一样快乐。"
        其他有意思的特展还有:"Manet and the Execution of Maximilian";"New Photography 2006: Jonathan Monk, Barbara Probst, Jules Spinatsch";" Out of Time: A Contemporary View";"New York at Night: Photographs from the Col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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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MA的藏品实在丰富,哪怕是投币电话旁、咖啡店的门边甚至安全出口的楼梯墙壁上,都展示着许多精彩的藏品。中庭吊着的是Alexander Calder著名的"Lobster Trap and Fish Tail"和Arthur Young完全借用的"Bell-47D1 Helicopter"。连接三层与四层的楼梯边上,是我非常喜欢的Leonid Tishkov一组风格怪异抽象的静物画,一眼看去,欧阳应霁的漫画风格与他真是极其相似。
        而连接四层与五层的楼梯边上的画,是Henri Matisse的"Dance (I)"。对,我没有写错,你也没有看错,就是马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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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层是MoMA收藏的精华所在。一进展厅,迎面就是Bridget Reily的"Fission"。经过Andy Warhol的"Campbell's Soup Cans",Piet Mondrian的"Broadway Boogie Woogie"和"Trafalgar Square",Andrew Wyeth的"Christina's World",Constantin Brancusi的"Bird in Space",Salvador Dali的"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Jasper Johns的"Flag" 和"White Numbers"(第二天,我在MMA无意中发现了此画的姐妹作),Robert Mangold的"1/2 W Series",Georgia O'Keeffe的"Banana Flower",Sam Francis的"Big Red",你简直不敢肯定,自己是在看真迹展览,还是在翻一本现代艺术史名作合集。
        它们,就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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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MoMA有许多Jackson Pollock的藏品。
        但是我不知道那么大的尺度可以给人那么强烈的震撼。    
        Number 1。68" x 8' 8" (172.7 x 264.2 cm)。
        但与Jean-Paul Riopelle不同的是,Pollock这样的震撼是在抚摩着你的心,让它暖暖地,静下来。画布上是满满的,却让你觉得空旷与开阔。它抱着生活中麻木了 的你,放回森林里,草地上,溪流旁。万物寂籁,举目混沌,闲花淡定,还有隐隐的香气,开满。
        梁朝伟最喜欢的画家是Pollock,最喜欢的作家是沈从文。朱天文说拍《悲情城市》时,"梁朝伟,我最记得他的,是小巴士车上他跟陈怀恩叽喳一堆,谈音乐。陈怀恩取出一卷卡带推荐他听,曲叫The Sky is Crying。梁朝伟一听好激动,说他就是想学吹这种小口琴,没学会,很country,像妈妈在厨房煎饼,灯亮了,黄昏草长长,坐在那里吹口琴的味道……"
        安静,是值得微笑的事情。
        *    *    *    *
        走进下一间展厅,不经意一回头,我的眼睛瞪大了足足一分钟。
        The Klein Blue。我不用去看说明标牌就知道,这样沉着的蓝,真的,就是IKB。那是一种可以让时光倒退的颜色,一种激动却又寂静的矛盾感。我久久地注视着这篇蓝色,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多年前那本《克莱因蓝》里没有提到Yves Klein只活了三十四岁。从1928到1962。一本这样的书,"孤独的汤力水是可耻的/流动的盛宴/厌恶及其他/我走了/爱比死更冷/在温柔乡里慢慢死掉/一只手指的情欲写真/咸柠檬七喜/骚/热带癌症九个半星期",承载不了那么多的真实。
        而我眼前这幅画,作于1961年。
       
    迷恋柔道、炼金术和爵士乐的Yves Klein永远不会 知道,自己的哪幅作品会成为遗作,或许这种不确定性是他所喜爱的,正如Albert Camus在Klein的"Le Vide"("The Void","虚无")画展的留言:"avec le vide, les pleins pouvoirs."("with the void, a free hand","唯其空无,才有力量")。
        Klein死于心脏病。
        我们的青春,有时也会
    戛然而止,如此。
        *    *    *    *
        四周都是Cézanne,Picasso, Miró,Seurat,Pissarro,Sisley,未免过于奢侈和有些腻了。幸好这时候我遇见了Claude Monet的"Reflections of Clouds on the Water-Lily Pond"。这是分成了三版接起的油画,尺度更为巨大,合在一起有6' 6 3/4" x 41' 10 3/8" (200 x 1276 cm)。但是它的雄浑下是精致与细腻,像一冽清泉,把所有的不耐与浮躁统统洗去,清爽,精神。
        Monet可以在自己家花园的池塘前,画那四时、各季、经年的睡莲,画自己喜爱的睡莲,停停,看看,笑笑,一直到死,多让人羡慕。
        *    *    *    *
        Monet还另有一种婉约。看他的"Agapanthus",那百子莲和美术史上更有名的鸢尾花与向日葵相比,更加谦逊
    朴素,有着泥土的香味和还有熨帖的生活气。那是要留着细细回味的。
        同样淳朴的是Paul Gauguin。"The Moon and the Earth""Te Atua (The Gods) from Noa Noa (Fragrance)","Washerwomen"……一幅幅看过来,到"The Seed of the Areoi"时,嘴角都开始微微上扬了。 放下,返乡,才能解脱。
        *    *    *    *
        走到下一幅画面前,我突然顿在原地,就那么久久地,一动也不能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它。我没有想到会是它。
        无数次地从画册从照片从电视上看过这幅画,却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下午,在美国纽约,在这所博物馆的这间展厅里,站在这幅画面前。
        相距只有二十公分。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Vincent van Gogh。"The Starry Night"。1889年。六月。阿尔的清晨。
        它是一幅很小很小的画,29 x 36 1/4" (73.7 x 92.1 cm)。它没有在MoMA游客手册的推荐名单上,所以那些头戴耳机的人,急匆匆地走进展厅,走到编号的语音导游指示牌前,远远地便按下放音键,一边听着介 绍一边上下打量,掏出相机来,呼朋引伴照相,然后急匆匆地奔向下一个展厅。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站定,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小幅在角落里墙壁上的画,注视着 它沉默而明亮的夜空,那片梵高曾经同样注视过的温暖的夜空,还有上面会眨眼的微笑着的星星。
        我的眼角突然便湿了。我强忍着,照了几张相片,便冲出展厅,在楼梯旁,在那一窗的车水马龙前,痛哭起来。
        *    *    *    *
        从前看vivian220的小说,她写在洛杉矶Getty Center的博物馆内,梵高的《鸢尾》前,一位东方女子突然蹲伏下去,哭得不能自抑。
        当时我觉得很夸张。我知艺术的感染力超越国界,却无法想象在公众场合如此放纵自己的情绪,该是何等尴尬不安。
        2006年12月18日下午三点半,纽约天气阴沉,有小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真的,会这样。
        这是宿命的安排,或者说它就是宿命本身。 很多美好的东西,它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让某个你意外地遇见,然后让你洗涤、净化和拯救,自己的灵魂。
        这是一种可以让你一下子安静淡定的美好。 只要你在此时此刻此地此间看到了它,之前的所有痛楚、悲伤、辛苦、委屈、辗转,都再算不得什么。
        原来,它们都是值得的。
        原来,这就是我这次旅行的意义。
        *    *    *    *
        我把照片传给死党看,他的第一句话是:"天啊?是真迹吗?太美了!"
        我说:"是真迹。你现在看到的,与我在镜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说:"不是的,那不一样。你在它面前,可以看到他的笔触、力量和感情。"
        *    *    *    *
        此后的旅行,依旧精彩,每天都有收获,每天都有快乐,而这,是我那么多年来一直为自己许的最好的愿望。但那样的惊诧、狂喜、激动、无语,再没有出现过。似 乎这场旅行的大戏的高潮,在那个灰蒙蒙湿漉漉的下午,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一切如常,萧条瑟缩、惨淡灰暗、失望无奈。
        我丝毫不觉得遗憾。相反,我觉得这值得用一生来慢慢怀想。沉默着,忍耐着,等待着。
        *    *    *    *
        在华盛顿的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所有人都一进门便蜂拥去看那颗世界上最大的钻石The Hope Diamond( "希望之星")而我安静地待在古代海洋、植物与动物展馆里,耐心地看那些三叶虫、恐龙、猛犸、始祖鸟、古鱼类、苔藓、蕨类、裸子植物的化石。展厅里人也是 不多,我便觉得轻松和满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看着那一个个拉丁文学名,我想着自己又有了收获,心里也是欢喜的。
        然后我也上楼去看那颗钻石,照了一张正面特写,就从人群里走出来。我心想,倒也不要小看这些美丽昂贵的小石头呢,它们其实比那些生物的更长久、更坚强,它们和这地理展馆里
    其他珍稀的矿物一样,也是忍耐了很久很久,才有了这样夺目的光芒。
        听着自己慢而有力的心跳,我知道,这次旅行,改变了我。
        *    *    *    *
        2007年1月1日零点,从窗外望出去,芝加哥城区密歇根湖上空的烟花绽放得正紧。那流光溢彩中灼热的瞬间绚烂,那努力奔向最高点后坠落时惨烈的绝望与卑微,那无穷尽的夜空掩映着的落寞与幻象,和我曾经过的所有城市的焰火相比,似乎并没有丝毫不同。
        而我,已经变了。
        一场旅行。一张油画。一次遇见。
        那一刻,满眼都是泪。

         后记:
         今天是冬季学期开学第一天。选听了两堂课,下午四点半下课,过了冬至后,日头是越来越长了。走去买了牛奶、水果和蔬菜,然后走回宿舍。
        回来还没有觉得饿,倒喝了几大杯牛奶。天气真好,天蓝着,太阳迟迟不愿意下山。暖气充足,所以开着窗,吹进来的冷风也成了夏夜凉风,舒服得很。
        然后我决心把纽约第一天的游记写完。而且只写那一天。
        那是美好的一天。我要记住它。

        2007年1月3日
  • 梵·高 - [万水千山走遍]

    2008-01-13

    我去过两次阿姆斯特丹的梵·高纪念馆。第一次的时候,我是跟了一个中国旅游团,同去的人们兴致勃勃地在钻石工厂里观赏,我一个人溜出来,无所事事地与广场上的荷兰人说话,他告诉我,梵·高博物馆就在隔壁一条街。

    于是我去了。花了10欧元,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归团。我快速的在他的画间穿梭,没有更多时间停留下来,更难以强迫自己挪开脚步,喉间有眼泪急欲涌出的哽塞感。

    第二次的时候,是在去年圣诞节那天。我和adi共同租用了一个作品介绍器,两个人耳朵拼命贴近话筒,额角靠着额角,凑得很近地听着。我靠着他的肩膀,闻到他头发干燥温暖的气味。他站在那里,穿黑色高领的毛衣,像一棵严肃修长的树,很认真地听着里面对梵高的生活和作画背景的介绍,听到伴随音乐描绘画面细节的章节,就把耳机让给我,站直了舒展一下发酸的背部肌肉。

    梵·高。仿佛一个遥不可及的少年时期的梦想,当那些画再一次真实出现的时候,如同梦境般害怕醒来。我久久地盯着画面上大片金黄色的田野和墨水蓝色的天空,直到眼睛产生幻觉,看到那群黑色的乌鸦逆着风,向黄昏的地平线飞去。他的画是会让你看久了,眼睛里会不知不觉充满泪水的那种。是让你没有办法忘记,会一次次梦见的那种。

    我去过法国南部,看到那里直直泼下来的浓烈阳光,不掺杂一丝云彩的深蓝天空,血红色高挑苗条的虞美人开出活活泼泼的花朵,那些毫不犹豫毫不遮掩直扑到画板上的色彩,才知道他画的并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实实的,纯朴而热烈的乡村风景。

    他在将近三十岁的时候开始画画。他热爱米勒,学习他画那些最朴素,最真实的农村场景,那些浓墨重彩的颜色,和灯光投在吃土豆的农民黯淡粗布衫上的深浅影子。他一辈子没有卖出去过一幅画。他最后对自己开枪,死在了巴黎远郊的奥维尔,一条河旁边的田野上。

    就好像安妮笔下写的,“还有画家会在田野里站立一下午,只为画下春天的玉米地和桃树林,画下那些光与影,那些植物的芳香和灵魂,以及纯朴的农民在田地中劳作的自然姿态吗。还有人在绘画的时候,一边对画布涂上颜料,一边对着置身其中的风景,发自内心的赞叹和深深沉溺地欣赏吗。美。这一切的美。对美的真实感情,让一个人的心里曾经如此狂热、激奋、孤独和痛楚。”

    ““我在探索,我在奋斗,我全身心都奉献于此。”他是一个两百年前落魄致死的贫穷画家。他是永远的梵·高。”(安妮《梵·高》)

  • ——写在“万水千山走遍”分类的开篇。

    我又回到了这里。行李丢了,航空公司说转机的时候落在了罗马,一大箱子酱菜,香菇,虾干,新买的牛仔裤,还有我的隐形眼镜与德语书,都没跟上我来到巴黎。洗完脸发现连搽脸油都没有,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从前化妆品店送的几个小袋试用装,挑了一个l'occidane,整个品牌都是来自普罗旺斯的产品,我拿的是叫做蜂蜜霜的东西。涂在脸上有淡淡的鱼肝油味儿,夹杂着某种奇异的草香,让我想起在从蔚蓝海岸通往普罗旺斯的山区公路上,一种又一种迎面扑来的散发不同香气的植物,尤其是法国香水的发源地格拉斯,那满山遍野的金盏花,鼠尾草,蔷薇,柑橘花,以及各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那样一闭眼就在脑中萦绕的四月欧洲的香气。

    这是欧洲的秋天。是初到里昂的时候住的郊区,地铁终点站还要倒公共汽车才能到达,公寓对面的田野边上插着一个写着郊区名字然后用大红叉子划掉的地界牌。走廊里飘着中国菜的香气,阿拉伯人老头不怀好意的在窗外游荡窥视。坐在屋子里抱着国内新买来的被子发呆,棉布从浅蓝色过渡到金黄,彷佛黄昏的天空。这里的秋天,太阳要晚上八九点钟才不情不愿的落下去,有时候去到田野上去,闻到收割的麦子和新长出来的青草混合在一起的潮湿的地气,天空如同变魔术的大罩子,一边渐渐变得深蓝,一边缓缓绕着北极星转动,能够看到星星也在一边亮起来,一边速度精妙地运转。

    后来语言学校开学了以后,每天都要六点半起床去赶公车,倒地铁,再倒轻轨,一直走到罗纳河边的学校。七点那班公车特别挤,有时车上的阿拉伯青年一边用蔑视的目光打量我们一边嘴里肆无忌惮地说着什么,我们只听得懂“中国人”,其他的能猜到是骂人话,可是那时我们还只是初来乍到的胆怯的外国女孩,又有着东方人的忍让与含蓄,转过头去装作没听到了事。——如果当时知道不到一年后,我们已经敢流利地用法语骂脏话对这帮阿人流氓竖中指,心里不知道会是惊惧还是快活。

    那个时候吃很多甜食,超市里买的大包装的,便宜的蛋糕,曲奇,巧克力,夹心饼干,经常叼一块巧克力面包在公车上,喝自己带去的水,中午在学校吃前一天晚上做的便当,炒饭或者意大利面。胖了很多,也不开心,一边面对失恋一边想尽办法躲避追求自己的男生。中秋节的时候买了月饼和中国面条,坐在罗纳河畔,看水面金色的波纹如同无数阳光的小箭头直刺人的眼睛,太阳在慢慢的往山那边移去,我看着那座有着美丽的白色教堂和金色枫叶的山丘,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在那里找到一间学生公寓的小屋,度过在里昂未来的一年。

    那个九平方米的小房间。第一次到,带着抹布和洗涤剂,从窗缝到地角都彻底的清洗了一遍,打扫完房间,整个人盘坐在窗前无比大的书桌上抽烟,窗户朝西南,傍晚的阳光很刺眼却没什么热度地照射在我黑色吊带露出的臂膀和肩背上,我拍了几张照片,看到自己变黑变粗糙的皮肤,感觉自己一步步变得强韧。

    就是那个里昂的学生公寓,认识了Josh,经常一起去超市,买一瓶红酒和阿尔萨斯地区特产的德国口味肉肠和酸菜回来,边吃边聊一晚上。认识了Alejandra,经常跑到她屋子或者在我房间,述说各自的少年情事,小女生一样吃吃地笑着,她经常被我说的中国的街上有多么多的人,北京的冬天有多么的冷,还有我在国内买的漂亮裙子和鞋子居然只要几欧元所吓到,瞪大了眼睛表示无法相信。还有斜对门的Sophian,学哲学的高个男生,总是很优雅的微笑;隔壁的Oleg,永远在厨房煮他的白水煮土豆;Sam,美国和法国的漂亮混血男孩,梳着可爱的小辫子,坐在走廊里打他的手鼓,有时他高大而美丽的英国女友过来,很矜持的跟我打招呼。无论是和Josh从里昂的美食街区归来,还是和Alejandra看球或者从酒吧归来,或是和Sophian看电影归来,穿过索那河,坐上山的缆车,再穿过小巷,石头路,山上的古老安静的街区,回到公寓,那些路过的被地面灯光映照得透明的树,和雨水淋湿的石板的小道,我的高跟鞋清脆的敲击声,一直留在那个关于里昂的梦里。梦醒时分,推枕惘然不见。

    ——直到现在,我终于到了梦对岸的巴黎,再去回想这一年,看到的那么多美好的柔软的时光。走过的地方,看到蓝色的莱茵河,波恩大学傍晚湿漉漉的广阔草坪,法国南部植物香气四溢的小镇,布鲁塞尔那世界上最美丽的广场,斯特拉斯堡灯光闪烁的圣诞,爱琴海满目炫白的日光,爱丁堡黑色的城堡和雨过天晴透蓝的天空,还有民谣里唱过的Geordie被处以绞刑吊在的London bridge——原来那桥是多么漂亮的蓝色和灰色。所有这一切,都在驱使我一点点的从记忆里调出来,记录下来,这个四季走过的旅程。

    罐头说得对,要让你的心睁开眼睛,才能看到你面前的广阔天地。看到温暖,也看到绝望;看到美好,也看到怅惘。你走过的欧洲旅程,是属于你自己的金色落叶,蓝色河水,白色城墙,和那些自在的,放纵的,紧张的,想入非非又警惕百倍的,言语所不能形容的旅途中的感受。

    欧洲的秋天有着金黄而漫长的黄昏。我以前没有睁开眼睛,看不到这美好的一切。现在明白,在不属于我的欧洲,喜欢别人东西的滋味,那些不能得到却仍然给了我温暖记忆的美景,让心里满满的幸福得要溢出来的胀痛,原来是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受到的难得。从一个青年旅馆到另一个青年旅馆,不够专业的登山背包勒得我肩膀酸痛得不想再前行,可是在欧洲任何一个地方,永远都有让我憩息的一张小床,只要付十几欧元,就能够安睡一晚,卸尽旅途的疲惫和寂寞,在第二天早晨醒来,继续前行。

    这众神默默的黄昏,整个欧洲大陆有夕阳照射到的地方,我是真的身在其中,不再有失去的恐惧。